留學生回國就業的理想與實際不管台灣近四十年來是如何接近或接受西洋文化，西洋式的教育方法、人我對待的社會行為模式與台灣依然大不相同。西洋式教育在民主自由的前題下，強調自發、表現與效率，人我對待主張尊重個人自由與明確的態度。在這種文化薰陶之下，留學生必然或多或少會受到影響。閱讀書籍發現作者強調如此這般；研究個案時，教授也歸結成功因素之一為如此這般；寫報告時為了表示思想與教授契合，觀點也變成如此這般…漸漸心中對於企業內部管理模式也就存有如此這般的理想。
學成歸國之後懷著理想進入企業內任職的人通常會發現理想與實際的距離相當大，心理衝激輕者暗自掙扎一番趕快隨波逐流以求匯入主流；衝激重者內心痛苦堅持理想，終至出局而難以入流，若敢開口對人訴說，職務低的聽者必定表示感同身受而報以毫無助益的同情，職務高的聽者可能會詢問你的EQ管理是否不級格?
筆者因顧問及專欄寫作之便，經常趁前往企業內擔任教育訓練講師及企管相關主題之採訪機會，留心此一主題並收集案例，謹此整理成文，冀望對即將回國就業的留學生有些許參考價值。
儘管企業主會利用各種美化的說法及理論名稱來描述企業與員工之間的關係，台灣企業的骨子及血液怎麼看都是一個十足傳統的中國「小朝廷」。我們從電視電影古裝劇、古典章回小說及歷史典故中所能看到的一切爾虞我詐、明爭暗鬥壞點子都能在企業內遇到。不論是否為公開上市企業，家族持股比例越重、第一代(仍掌權)企業主年紀越大、企業主年紀雖輕但教育程度低屬於暴發戶型的企業，中國「小朝廷」味就越重。有極少數採用專業經理人經營的企業便以有別於此「小朝廷」式管理風格做為媒體公關宣傳的重點。但是，究其實際，只是程度深淺而已，大多數部門主管與其員工之間的對待行為仍舊是相當「傳統」。
人治感覺vs.效率規定 一位在台灣念完商學院後到美國取得Computer Science碩士學位回國的留學生，進入一家電腦公司擔任國際業務專員，學能所用，心中不免充滿理想，上班自律甚嚴，講求效率，所有客戶傳真必定在當日公司規定下班時間六點以前回覆完畢，並且在六點四十分左右才離開公司。因為他國外學到的觀念是只要有效率，準時上下班是一種美德，有些同事摸到七點半甚至八點才走不但沒有效率，而且會浪費公司更多水電成本。結果幾個月後得知主管對他的評語是:「敬業態度不夠」，主管沒下班，他怎麼可以下班!
一位輔仁大學英文系畢前往英國取得MBA的小姐，回國後也進入一家上市的科技類公司擔任國際業務，每天準時上班，心態與前例雷同但更為謹慎，公司規定下班時間六點一到還不敢走，就算當日事情已了，也抱著準備與充實的心情計劃一些明日的工作，直到七點鐘後才敢離開。數月後其三十八歲尚未婚的女主管傳她進辦公室，一臉陰沉地問道:「妳的敬業精神在哪裏?留學回來的都這樣嗎?晚上八、九點正是歐洲客人最活躍的時後，妳那麼早走，如果她們傳真進來不是要延到明天才能處理嗎?」
以上兩例的當事人都有一個共同的委曲: 公司上下班時間明明白白寫在員工守則上，須要超時工作為何面談之時沒有講明?對於超時工作部份公司為何可以不發加班費?我並沒有下班時間一到就走，為何主管不來檢視我的效率? 如果在歐美，這種公司會不會挨告?…可是這裡究竟是台灣!
一般人會以為公開上市公司的管理應該很有制度，其實未必!一位自美國修得大眾傳播碩士的小姐，為求學以致用，回國後第一個工作是到一家上市公司公關部門擔任公關助理，自認生手，一切努力有加盡心學習，不出鋒頭，謹言慎行。九個月後人事部門發下指令，調往總經理室祕書組。事先沒有任何意見徵詢，甚至她的主管(由其它部門主管兼任)也不知情。經過客氣委婉質問後，人事部門的回答是:「職務重新編組而已，沒什麼!」此人事主管正是企業主的妹妹，只有高職畢業程度。
差異的本質源於文化
筆者曾經利用各種機會，對107位任職於不同企業的留學歸國人才進行問卷調查，關於回國任職前三年內最不好的感受，以企業主或主管之「不尊重」排第一，「指示不明確」排第二。雖然筆者認為僅107份問卷可能不具代表性意義，但是也有一點參考價值。
企業主或主管「不尊重」員工的心態有其文化根源，反映出國人缺乏民主素養的真實面。究竟國人脫離權威統治文化的時間尚短，以民國計未滿九十年，以台灣經驗計剛過半百，而所謂台灣民主化經驗/運動則不足二十年。經濟層面雖然看起來富有，但是營養比修養好，體格比品格高的意識仍然瀰漫，員工只是生產機器的一部份，尊重員工只是公關運作上較好聽的宣傳詞而已。不知是否為巧合，問卷中發現早年(自行創業前)曾任職於某大石化塑膠集團，接受過神一般之經營管理訓練的企業主，其企業「不尊重」員工的氣氛顯得越濃厚。
某一上市公司的總經理夫人因興趣而從事某傳銷事業，一方要求公關部門假公益之名成立一慈善社團，再以此社團經費聘請工作人員為它她執行各種傳銷之聚會聯繫、訂貨、記帳及送貨等工作。另一方指示公關部門假關心員工及其眷屬健康之名，每月邀集經理級以上幹部家屬前來參加傳銷聚會所舉辦之健康食品講座，並且運作以企業內職工福利委員會基金購買她的健康食品分送員工。此公關部門主管亦是歸國留學生，先前曾任職於外商公司，實在接不下這種搞錢的高招(You take the credit, and I do all the dirty things.)，以為其公關專業應受到尊重，一番開門見山的表白後，企業主當面表示只要花幾千元登個人事廣告，公司就能找到一大堆應徵者，如果此主管做不下去的話，隨時可以離開。
某位因建築炒地皮暴發而能借殼上市的企業主，得意之餘，擴充迅速，買航空公司、併紡織廠、吞科技廠，簡直不可一世。有人批評他對員工太苛薄，他竟然公開在媒體上表示:「學歷越高的員工越犯賤，踹他兩下就不敢再作怪了!」心態狂妄如此，怎麼可能在他的字典裡找到「尊重」二字呢?
「指示不明確」正是國人傳統官場上所留下的壞習慣，因為在「伴君如伴虎」的氣氛下，刻意的模糊可以讓自己取得較大的迴旋狡辯空間，有利爭功足以諉過，且能藉此考驗下人承上意測龍心的本領，以便找尋「真我兒也*」的心腹人選。(*慈禧太后誇讚某心腹善體人意之語)
某鋼鐵業者原出身寒微，後因善於政商攀附，獲得某些公家行庫融資的支持而使企業版圖呈幾何速度擴張。一日找來某留學歸國的部屬，含含糊糊問起對台灣的雜誌出版業的看法如何，該部屬答以報禁解除後文化出版業進入戰國時代，但是因為台灣總人口不多，閱讀市場有限，社會上正流行「如果你想害某人破產，就鼓勵他去辦雜誌」的說法。此企業主聞之含笑點頭不再追問。爾後此部屬之工作漸少，企業主也不在招見，有如進入大冷宮。後經熱心同事點化才知道老闆想藉雜誌出版，在既有事業版圖上增加一個文化事業群，假作斯文一番以平撫其出身寒微學歷不高的自卑情結，是盈是虧根本不放在心上。豈知坦率且以成本為念的歸國人才不知附和，且猛然澆下一桶冷水，「真非我兒也!」難怪從此疏離，打入冷宮。
某企業主想籌設一個全國性的公益社團，指示其公關幕僚提幾個名稱以便選擇，因此幕僚們參考內政部人民團體設立辦法後，便以「中華民國XXXXX社」為格式，呈上五個名稱，全部退回。隔數日再呈五個名稱並且註明已請高人算過筆劃，依然退回。幕僚們開始緊張，隔數日又呈十個名稱，還是退回。幕僚中一位耐不住性子，私下請教跟隨老闆多年的司機後才知道，原來此企業主有強烈台獨傾向，看到社團名稱冠有「中華民國」四字便龍心不悅，但是他也不明講，只整得這些「真非我兒也!」的幕僚們團團轉。
先回歸傳統再求東西融合
長久以來國人留學就業的模式絕大多數為: 小學中學大學一路相接(間斷時則進入補習班)，出國後碩士博士一氣喝成者，回到國內後進入各大專院校任教，提攜後進(在企業工作、參與經營之經驗很少或全無的「學人」也能課堂上教導學生企業如何經營如何管理，實在令人佩服!)。
出國後只獲得碩士學位者比較多進入工商業服務。雖然沒有工作經驗，頂著洋碩士的頭銜者至少在起薪及職級上有些自我期許，對於未來工作上的發展及生涯也難免充滿理想與規劃。但是理想必須經過殘酷現實的淬煉才能達成，筆者有幾點淺見僅供參考:
一、 最好能在大學畢業後先在國內工作二至三年，此期間當盡量學習並藉此確立自己的興趣與較成熟的人生方向。古人所謂「困知勉行」，有做過事才能知曉能力上欠缺什麼，留學期間比較能珍惜機會，去學些什麼自然比較明確。回到國內任職，於人於事，觀察、融入並掌握的能力較高，衝激自然較少。
二、 如果是大學畢業後直接出國留學再回國就業，前兩年請暫且忘掉洋學位之頭銜，以見習生(甚至延畢生)的態度努力工作學習，遇事慢開口，逢人快點頭。多幫忙少計較，多向前輩請教公司規定之外企業主或主管的個人做事習性，切莫自表清高認定附和其做事習性是逢迎諂媚，不設法匯入主流絕對學不到真本事與經驗。
三、 如果你/妳的天生人格特質確實無法自在地去附和企業主或主管的個人做事習性，也看不慣和稀泥(好聽話叫事緩則圓)的無效率做事態度，便應該及早準備個人自行創業或發展SOHO或Freelance 等從事自由業的本領。有這種人格特質的人更不適宜進入官僚化的大型企業，以免到頭來公司「痛失英才」，而你/妳這位人才的銳志也被銷磨殆盡。
四、 傳統的歸傳統，西洋的歸西洋。一般企業對西洋裝備及工具的重視數百倍於西洋的理念。有的甚至還會利用西洋的理念為晃子來引誘員工表態表白，再以此表態表白做為考核之用。遠渡重洋學到的坦率、直接、明確等西洋「美德」，在此未蒙其利反而先受其害。
五. 見主子如見官。大體上而言，面對國內企業主或主管都要以「見官」的態度來應對，因為一個官字兩個口，怎麼說都是他/她的理。筆者曾親耳聽到幾位企業主此時批評某幹部體型瘦小，沒有主管架勢，過了幾時在不同場合又聽到他們批評某員工年紀輕輕就一身富態相，看起來「好像他是董事長似的」，不知道平時有沒有在做事…云云。
以上數例雖然皆屬負面陳述，但是諸位準歸國學人也不必憂心。文化如流水，來往之間勢必相互激盪，改變雖然緩慢，脫胎換骨之日依然可期。本文旨在事先提醒，國內企業自有其文化特質，對生於斯長於斯的人而言一切都是自然而能加以接受。種種正反陰陽錯縱復雜的辦公室文化都難不倒沉潛含蓄觀察敏銳的人。筆者於企業內講述易經淺介時，常喜歡告訴聽眾，全部六十四卦中，每一卦所有的爻變都是吉凶參半，禍福相依，唯獨坤上艮下「地山謙」一卦的所有爻變皆吉。於此可見古來聖人已通澈國人文化性格，因此明示我等後人，凡事若能謙沖自牧，不論為官從商皆能一帆風順。
在目前國內商業界，常有所謂優秀或傑出經理人於為文演說之時，明示暗喻地告訴後進其成功之法門無他，唯有「戲棚子下站久了，位子便是我的」一訣而已。短短一語說來容易，但背後其實已用盡各種察言觀色、妥協忍辱的克己功夫。在自己人的文化圈裡，「成功」自有其不同於西方的淬煉方法。
是否可以推薦一書供人揣摩?當然有，但絕不是厚黑學之類的書，也不是任何西洋管理學大師的作品，而是老祖宗的「三國演義」。國內一位相當優秀的專業經人趙耀東先生(中鋼公司前董事長)，既能在官場大染缸中奉命執事，亦能在商業領域裡逐步遂行自己的理想，塑造一個相當成功的中國鋼鐵公司。他曾經在不少場合勸告學子後進多看「三國」，但又會忍不住地附帶提醒一句:「不要學壞喔!」個中真有耐人尋味之處。
【本文刊登於87年11月號青輔會海外流學簡訊】【回湯富雄首頁】